无锡的古运河边,离清明桥80米处,有一条鲜有人知的小弄堂。探进弄堂深处,一座远离人潮的小院内藏玄机,将这片旅游胜地的喧嚣隔绝于砖墙之外。这是瑞舍设计师范日桥与合伙人为接待八方好友而特别打造的设计会客厅。
仅300多平方米的院落用砖木结构古法新建,“从江南出发,兜了一圈世界,最后再回到江南。”设计师让这个静止的空间在感知的流动中探索“江南”的形与意,挣脱风格的定式与规则,在不断的变化中找到那个关于“当代东方”最恰当的表达。
范日桥
THE DESIGNER
范日桥,上瑞元筑设计创始合伙人兼上海事务所总监,深耕室内设计二十余年,长期关注文化、商业与人的情绪体验如何在空间中发生连接。他倡导“新人文商业”,以当代设计语言重新转译传统文化,并将品牌理念融入材质、色彩、动线与场景之中,塑造兼具东方审美与现代质感的多元体验。代表作品包括海味观、老外滩陈公馆、十河日料、和子SPA及上海徐家汇书院等。
01 在传统骨架里制造景深
瑞舍的建筑位于无锡古运河文化遗产核心区域,原有建筑被拆除后,以传统工艺重新建造。设计师采用砖木结构,尽量使用老材料与传统工法,整体的建筑轮廓、尺度与高低关系,也延续了当地江南民居的街巷肌理。
但这也让空间从一开始就多了许多限制。江南民居的开间通常不会太大,传统木梁的长度也决定了空间的尺度。同时,层高普遍不高,加上为了应对江南潮湿的环境,地坪被整体架空,进一步压缩了室内的高度。
为尊重传统的建筑尺度,设计师从内部做减法,把二楼的木楼板局部打开,让南北两栋建筑共享一个高达6米的屋脊空间。拆掉三根柱子做结构加固,两个山墙之间获得了宽敞的洞口;一楼的老窗户全部拆除,换成菠萝格实木门窗,靠近水潭的落地窗故意压低至1.5米高,坐着看风景刚好,站起来视线被遮,自然就会重新落座。
空间动线也经过精心设计。推门而入,会先经过一个小天井,再转入连廊,之后才进入内部的庭院。人在其中不断转身,视线也不断被重新打开。空间也因此始终没有一次性被看尽。范日桥认为,江南园林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对尺度、视线与景深的处理。于是,这里看不见传统园林中的假山、曲桥或亭台,而是曲径、障景、层次的手法转译成更当代的语言。
仅有40平方米左右的庭院是整个院子的核心。设计先后邀请了传统的苏州园林设计师以及为上海做公建景观的团队来规划,但总让他觉得有些“动作太大”,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来:只种一棵树,放一片可以消失的浅潭。
坐在旁厅的扶椅上,目光横贯而去:竹帘夹玻璃的窗、薄水面、黄杨的枝干以及最远处天井透进来的光。视线随空间层层展开,院落的景深也被不断延展。“‘小中见大’是江南园林的基本手法,我们只是用当代的形式去表达。”设计师说,“但内核始终没变。”
02 世界食材,淮扬风味
如果说建筑部分的瑞舍来自江南,那么进入室内之后,空间就开始向世界打开。范日桥笑谈这里“从江南出发,到世界上兜了一圈,最后再回到江南”。你可以看到北欧中古家具,也有来自法国、荷兰以及其他不同地域的经典设计,连同他自己对空间的理解特别设计定制的茶几、展柜,共同讲述江南的娟秀与留白。
“世界食材,淮扬风味”,设计师用一句淮扬菜大师侯新庆师傅的说法描述空间里的“杂糅”。范日桥所说的“世界”更接近一种开放的生活经验。在他的理解里,现代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没有明确地域边界的语言。家具可以来自世界各地,现代主义的形式也可以跨越文化。真正决定空间气质的,是家具之间的关系以及那些细微的文化线索。
“就像调鸡尾酒,”设计师说,“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没有强烈的画面感,但方向是明确的。有时候把两件毫无关联的东西放在一起,反而会撞出你没预想到的火花,大概是一种遥远的相似性。”
室内的背景被处理得相对克制。灰白色与原木色构成空间的基础,书架、壁炉等功能性元素采用简练的方式完成,不刻意强调自身的个性。沙发、茶几等家具也保持一定程度的中性。这种留白,给东方元素留下了进入空间的可能。
空间中也有不少设计师的私人藏物。常言美食有三种味道:调料之味、食材本味和发酵之味,其中发酵之味如陈年普洱、古巴雪茄,有着一般调味品无法调配的层次。四处搜罗而来的中古家具对他来说,正是空间里的“发酵之味”,“新版的家具无论多好,没有岁月沉淀,就缺少那种穿越时间的质感。”
范日桥有意让这些元素处于不同的表达层次,一些接近抽象,另一些保持具象,于是,东方不再通过大量传统符号被强调,它隐藏在材质、比例、留白和陈设之间。
瑞舍是范日桥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的项目,因此这里不像一个完成交付之后便停止变化的设计作品。从空间第一次完成陈设至今,室内大约70%的家具都已被重新替换。而这样的变化还在进行中,他把这种变化称作一种“策展”。每年都会有新的家具进入,也会有旧的家具被替换。人与家具之间的关系持续变化,空间因此拥有了某种开放性。
03 得意忘形,似曾相识
今天的我们如何理解东方?这个问题其实贯穿了范日桥的整个设计思考。他并不满足于把传统元素搬进现代空间。在他看来,传统家具、传统建筑和传统工艺当然有价值,但如果直接把过去的形式原封不动地放进今天,它们往往无法真正进入现代生活。
范日桥眼中的东方审美很少追求非黑即白的明确表达。它允许画面中出现空白,也允许一种东西停留在似是而非的状态。他尤其喜欢传统中国画中的留白,画面不执着于将所有信息都交代清楚,让空出来的部分反而成为品读的一部分。
这种思维也影响了瑞舍。在空间里,真正具有东方意味的东西并不多,它们被刻意控制在一个相对克制的比例中。范日桥甚至用“似曾相识,耳目一新”来形容这样的设计逻辑,它描述的是一种观看经验。而想要“耳目一新”,需要“得意忘形”——得到其中的“意”,然后忘掉原来的“形”。
他想到了音乐人周杰伦的《东风破》和《七里香》,旋律里有东方的某个片段,文字里有东方的意象,但音乐本身呈现的是一种完全国际化的流行音乐语言。这种关系,与他想在设计里寻找的状态非常接近。现代主义提供一种当代的、国际性的生产方式;东方文化则提供审美趣味、文化记忆与情感来源。
“就像江南下雨天,”他说,“所有东西都退隐在那种暗暗的色调里,朦朦胧胧的。100个观众能有100个哈姆雷特,因为它是不确定的。只有不确定性的审美,才能释放出那么多种可能性。”
雨天是他最喜欢来瑞舍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廊下,看水面被雨打出涟漪,壁炉点起来,屏风后面码着柴火。那种安静、纯粹却丰饶的状态大概就是他想在这里说明的事:“江南”无形,流动在感意的气息间。
Q&A 范日桥
上瑞元筑设计有限公司 创始合伙人/上海事务所总监
家居廊 ELLEDECORATION (以下简称ED):
“当代东方”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范日桥:
我自己是无锡人,现在又在上海。对我来说,上海代表的是世界,无锡则是我的故乡。所以我一直在想,在地文化和世界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太希望把传统的形式直接拿到今天来使用。因为很多传统的家具和物件,其实已经不符合现在的生活方式。我们真正需要寻找的,应该是传统背后的文化性格和审美共识。
例如安藤忠雄、妹岛和世、西泽立卫、伊东丰雄、藤本壮介,他们的作品都非常现代,但你依然能够感受到日本。那种感觉来自一种内在逻辑,而不是形式。所以我想做的也是类似的事情。用现代主义这种更当代的方式重新审视我们的传统,从传统里找到文化性格和审美共识,再把它放进今天的生活。
ED:
你所说的“东方的意”,具体是什么?
范日桥:
我觉得东方有几个比较重要的特点。第一个是含蓄,第二个是留白,第三个是模糊性。东方的审美不太喜欢非黑即白,它更喜欢一种微妙的平衡。它既不是完全动态,也不是完全静态;它也不一定明确属于东方或者西方,但最后出来的感觉又是东方的。
我很喜欢“似曾相识,耳目一新”这八个字。我觉得这是我想寻找的状态。所以在“瑞舍”里,我会把沙发、茶几这些东西尽量做得中性,它们本身没有很强的地域属性,这就是留白。然后我会放一些大漆的作品,它的形式可以很现代,但工艺是东方的,这就是比较含蓄的表达。
同时,我又需要一两件非常具体的东西。比如一把传统的玫瑰椅。它一出现,你马上就知道这是东方。我觉得好的设计应该能够在抽象和具象之间建立关系。很多设计师比较容易用现代的、抽象的东西做出高级感,但如果你能够用传统的、具象的东西做出高级感,我觉得反而更难。
所以我说“得意忘形”。真正理解传统以后,要敢于忘掉传统的形。
ED:
“瑞舍”为什么会成为你不断修改的一个空间?
范日桥: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一个项目。我平时做很多商业空间,业主会有明确的需求,但这里不一样。这个空间是我自己使用的,我喜欢收藏家具,也会不断买新的家具回来,所以空间一直在变化。
我跟朋友说,这其实是一个策展型的空间。今年可能是这个状态,明年可能又换一批家具。我觉得设计完成的那一天,并不代表空间就结束了。尤其是一个真正和生活发生关系的空间,它应该允许变化。
所以我现在其实还在改,这也是我觉得它有意思的地方。我没有一个特别固定的画面,我只是知道自己想往哪个方向走。我想做的是一种能够融入当代生活的江南,一种当代的东方。但这个方向究竟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现在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可能正因为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它才更值得继续做下去。
监制 | 米芷仪
摄影 | 谭啸
文 | Sun
编辑|Han
图片来源|上瑞元筑设计有限公司




































